五点半就醒了。不是闹钟，是我自己。爸说不用去，他自己能挂号。这话我听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前是真能，现在是怕我请假。
我还是请了。系统里写“事假半天”，事由填“家中有事”。同事问什么事，我说家里水管。水管比父亲听起来体面，也更不容易让人接着问。
医院七点就排了。爸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口袋里塞着一叠化验单，边角被他反复折过。他说医生上次讲过没事。我问原话，他又说记不清。我们父子俩最擅长的技能，大概就是把“不清楚”说成“没事”。
叫到号的时候，诊室门口站着三个比我年轻的人，都在刷手机。爸把我往前推：“你进去就行，我在外面等。”我说一起进。他小声说，别让人家觉得你闲。我差点笑出来。我哪闲得了。我只是把上午的会改到了下午，把下午的催款改到了微信。
医生看片子的时候很少抬头。爸在旁边一个劲点头，像是点头就能把指标点回去。医生说要复查，最好下周再来一次。爸马上说：“他工作忙，我自己来。”医生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不重，但我听懂了：你儿子要是真忙，你也不会被带来。
出来后爸非要请我吃面。他说你请半天假不容易。我说公司制度很人性化。说完我自己都嫌恶心。人性化的是请假按钮，不人性化的是按下之后，群里会安静三秒，然后有人问：那上午那单谁跟？
面还没吃完，领导发消息：下午供应商那边你还在吧？我回：在。爸看着我打字，把辣椒往我碗里拨，说你少吃点辣，你胃不好。他记得我的胃。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血压。
回家路上他忽然说，下次别请了，真没事。我说下次还请。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不值钱。值钱的是周一我还要若无其事地坐回工位，把“家中有事”从同事脑子里擦掉。
晚上妻子把饭热好了。她没问医院怎么样。她问的是：你下午那单跟了没？我跟了。饭是热的。请假余额又少了半天。爸在电话里说他已经到家了，让我早点睡。
我躺下以后才想起来：医生让复查的那张单，还在我外套口袋里。我没敢拿出来。拿出来，就又要开始算下一次假。